海底巴别塔

第1章 六道轮回（上） (12-06)

　　“巴别塔生物科技集团，为您提供的服务时间以《永远》计算。”

　　许笙揭掉破旧铁门前的广告传单抖去灰尘，广告上除了宣传语外的内容也终于可以看清：面容稚嫩的少年被四个身着泳装身材热辣的御姐夹在中间，左拥右抱面对镜头露出爽朗的笑容。

　　看上去十二岁的少年颇为清秀，眼神中却没有任何天真可言。稍微有点阅历的人可以认出广告中的男明星是二十年前火过一阵子的童星，而他出道之前的身份信息已经被巴别塔公司旗下的演艺机构抹除。大众无法知晓其来历，不过坊间传闻他是巴别塔公司某位高层的儿子，因为兴趣使然想走上演艺道路，巴别塔演艺公司也确实倾泻了大量资源助其成名，不过他最终还是因为演技堪忧淡出台前。

　　演技堪忧倒不是说他演技差，而是他的表演更像老成的大叔而非少年人，毕竟作为巴别塔的宣传大使兼高层之子，童星早就完成了被E13号海底城巴别塔公司垄断的永生改造，面容生长永远停滞。二十年前这过气男星就长这样，二十年后依然如此，他的真实年龄没人知道，不过许笙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这海报时，旁边好事的大叔笑称一副海报五个人，年龄相加大概是达到了一千岁。

　　外表年龄不变但心理年龄总会成长的，这种情况下强演童星只是恶心观众。童星淡出台前，想来是演艺道路失败后回去继承家产了吧？反正神隐之后接受巴别塔公司的全身改造手术换张面皮，人生也就将重新开始。

　　不过切换人生轨迹是永生人的特权，普通人犯了错后想要重新开始人生是痴心做梦。如果个人犯错后想靠隐姓埋名躲避责任，那么他身上的债务谁来兜底？永生人还是整座海底城？

　　许笙在心中吐槽了两句，挥挥手掌散去周遭的粪臭气味，如果不是目标身在此处，他是真不想来E13号第五层。

　　海底城在设计之初被设置为上下六层，司职功能各自不同，相互配合维系着城市的运转。当前许笙所在的第五层排污区是海底城的循环系统中枢，整座海底城的污物通过管道于此集中，经过发酵处理后最上佳的肥料通过泵站输送往第四层的农牧区，而菌群无法解决的废物则通过连接深海的闸门直接丢去外部。

　　虽然对各处久未修缮而到处渗漏的排污管毫无掩饰地厌恶，但作为被称呼为《鬣狗》的讨债侦探，许笙却时常要和第五层打交道，因为他所要抓拿的目标多数集中于此处。

　　作为维系整座海底城正常运转的重中之重，同时E13的市政府也体谅该层居民的辛苦，曾经给予排污区的工人们超额的补贴，排污区居民的生活也曾阔绰潇洒过。不过随着一众排污公司倒闭或被巴别塔兼并，第五层恢复了它垃圾聚集地本该是的模样——污水横流、臭不可闻，最低端的人在此，逃债避祸的人在此。

　　这次许笙追索的猎物原本是第二层生活区的居民，一家合成食品公司的二级代理商，据猎物的朋友评价此人不抽烟不喝酒无不良嗜好、心地善良、工作勤劳、生活节俭、深居简出，符合对社畜的所有正面评价，最负面的也就是喜欢去娃娃屋体验最新款的仿真人，因为喜欢卸去仿真人的四肢而被娃娃屋的管理者们提防。

　　猎物身在中产阶级，却因为惧怕婚育成本耽误自己的生活也就一直也没有妻儿。两周之前他为了阶级攀升，而以十倍杠杆购买了新海底城建设计划的债券，事实上如果他这一波杠杆能够成功，那么想来此刻他已经一夜暴富，完成永生改造成为海底城第一层中的新晋贵族。

　　杠杆，一个有经济学常识的人一听就懂、而对此方面无甚了解的人一头雾水的名词，顾名思义，即是用属于自己的少量资产撬动庞大的现金流，再通过这些现金流来进行投资或投机，获取超额利润的手段。

　　放在这件事里，便是小中产将自己价值五百万塔币的房产质押在巴别塔旗下的抵押公司中，以此为代价从抵押公司处借出了五千万塔币来购买巴别塔公司发行的开拓债券。只要新海底城的建设顺利进行，开拓水下新土地的收益达到五千万的10%，他便赚回了抵押的房产；达到100%以上，他便能将抵押公司的欠款和利息还干净，自己手上还保留了扣除抵押利息后的庞大资金，于是乎一步登天。

　　但是有经济学常识的人同样了解一点，任何事情赚钱的同时也存在着赔钱的可能，高收益背后意味着高风险，只有高风险的项目才会用高收益吸引他人的参与。人性自私，如果有真正低风险又能赚到大钱的项目，也是没有人会对外募资的——自己本可以百分百赚双份的钱，又为什么要将其中一份匀给他人？

　　而小中产十倍杠杆投资债券一旦风险发生，赔了10%，手上剩下的4500万迟早要被抵押公司收回，而抵押的房子被冲抵失掉的五百万，他便一无所有；而一旦赔了100%，他不旦失去了自己工作三十年积累的所有，还倒欠了抵押公司他以现有工资水平连续工作两百七十年才能偿还的债务。

　　同样放在这件事里，巴别塔公司给开拓债券标定的平均收益率为300%，这是一个第二层投资经理根本不敢买入，甚至连看到都会觉得自己疯了的数字，但是大量第二层的普通居民却积极涌入，用手中资金买下尽可能多的债券。

　　他们不知道开拓新海底城的难度，也不知道300%收益率是一个连第一层永生人都愿意卖出自己上吊绳的数字，只知道巴别塔公司垄断了E13的衣食住行，这么庞大的存在只要愿意，那么做什么事都能轻易成功。这300%，对他们来说似乎稳赚不赔。

　　而许笙追捕的猎物便参与了其中，简单说来，猎物为了使自己阶层攀升而发起了一次拼上数次人生的赌博，以自己的房产作为抵押，以小博大借取资金投入开拓债券中，一旦成功，他便将成为人上之人——永生人。

　　但遗憾的是，随着四架八足工程机在预定的位置着床失败，因为莫名其妙的失误导致内部失压而被深海水压挤成铁疙瘩，开拓新海底城的计划宣告破产，这位小中产的权贵梦也随着海底浮沫一起化作了梦幻泡影。

　　小中产手中的债券变成废纸，十倍杠杆失利之下他顿时从衣食丰足跌落到一贫如洗的境地，他用作抵押的第二层房产和账户中的余额被抵押公司收缴，饶是如此，他工作、节俭三十年的结余也只是还完他所有债务的八分之一。为了避免被债主卖到第六层的地狱中去，他放弃工作和第二层居民的体面生活，选择逃亡。

　　而这也正是许笙来此的原因。

　　E13第五层的高度为三百米，曾经和其他层一般拥有拟态天空和仿真天气系统，居民们望着虚妄蓝天的同时享受着每周一次的降雨情境，不过在三百多年前故障后就因维护成本问题再没重新启用过，人们只能是望着管道错落且时不时有草屑、牛粪坠落的天顶，心中想象第四层农民们的幸福生活。第五层分了数个区域，错落分布着酵解污物的大型处理厂，不过E13存在的千余年时间中半数已经关停，如今成了上层坠落者们流浪寄居的窝。

　　许笙作为鬣狗或者说讨债侦探，为了更方便地寻找目标便在各个废弃工厂中都有雇佣线人，而这雇佣是多对多的关系，许笙可以雇佣多位线人，一个线人也可被多头鬣狗雇佣，成本摊薄之后许笙的花销算不上大，支付五元的塔币后便得到了线索。

　　在物价飞涨的第二层里，五塔币现在也就是一根蛋筒冰淇淋的钱了，但却足够在第五层满足三餐，或者找个为养育孩子而发愁的流浪妇女苟合一番——这可比在第二层的娃娃屋便宜太多，时常会有二、三、四层的居民降尊来此寻求刺激，但不得不承担染上各种奇怪疾病的风险。

　　许笙通过鬣狗与线人的双边联络群放出了猎物的照片和名字，很快《三何》工厂的线人便私下联络上了许笙，并很大方地在未收定金的情况下先行送上情报——毕竟作为执业十二年、从未失手、从未拖欠线人半分钱的资深鬣狗，许笙在联络群中还是颇有声誉的。

　　三何工厂在一众倒闭处理厂中也算得上是老牌的存在，在坠落者寄居的规模上也比其他废弃处理厂大了不少，原本储存菌落的罐体被老资历的坠落者挖出门框大小的口子后成了高级些的“公寓”，甚至有老资历在这里养育出了第四代的子嗣。

　　更多的坠落者生活在排污管道支支岔岔的支线末梢中，狭小且带着异臭的空间容纳不下门扉，只能是用绳子来自欺欺人地隔断彼此。而所有支道的中心，面积最大的排污池成了简单的市场，以物易物的贸易在此处进行，其中占比最高的交易是女人用自己换取二手生活用品，而成交量最大的则是用合成食品换取头发和指甲片。

　　许笙饶有兴趣地站在市场边沿俯视着中心位置的交易，处理厂中的土著感受到他锐利的目光只是回报以木然，而新来此处显然未习惯流浪生活的新居民们纷纷用物件藏起自己的面孔，生怕这衣着体面的上层人是来追咬自己的鬣狗。只有组织易物的宽下巴男人反应有些别致，他抬起头，眼球中的镜头对焦在许笙身上，巴别塔资料库中与其相关的信息映入宽下巴男人的视线中。

　　“许笙，深海历1560年十月二日出生于E13第一层，父亲不详，母亲许偌（职业：花匠），1566年入读E13外交院附属少年校，以优异成绩陆续跳跃五个学级修完十二年义务教育，1573年毕业并进入█████就读人质救援专业，后因█████辍学。1580年成为讨债侦探，12年职业生涯中共犯下故意杀人罪2起，杀人未遂26起，寻衅滋事罪365起，故意伤害罪285起，盗窃枪支罪261起，胁迫罪166起，绑架罪13起，妨害社会风化罪1起，履行刑期：0年0月0日0时0分32秒。”

　　男人的嘴巴张了张，旋即颇感敬畏地向许笙抱拳致敬——即使鬣狗这个群体始终在灰色地带游走，也少有人能像这位许笙一般罪大恶极而免于刑罚。而许笙也以相同礼节向对方回敬——作为巴别塔公司旗下雇员中的少数，宽下巴男人所属的群体是许笙毫不厌恶的。

　　许笙继续往三何的深处走去，在处理厂主建筑的大门口却遇到了阻碍。当地上百数量的居民正跪在地上，闭目的同时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而在他们正中央，一位老妪在用粉笔画了六个格子的地面上蹦来蹦去，手中用秃了的拖把快速飞舞，连带着一头盘起的灰黑长发飞舞开来——要知道在能用头发换口粮的第五层，这一头长发就是财富的象征。

　　在格子之间跳来跳去直至累得气喘，老妪手中的拖把也在某格上停下，面对正前方下跪祈祷的信徒连连摇头道，“虽然你加入我们的大家庭后积极行善，但你的功业仍然不够。”

　　老妪指着格子中的狰面獠牙的面具图案，强调道，“你的来生只能是跳出饿鬼道，去往修罗道。”

　　“啊，不要啊大师！”下跪的信徒抬起金属义肢抚摸眼眶试图抹去眼泪，然而却只能是摸了个空——他那大半部分被金属义体替换的头颅中泪腺已被移除，所谓流泪也只是一种幻痛罢了，“我就是从第三层坠落到此的，我再也不想回那危险的地方，求求大师开恩，让我来生去往第一层吧！”

　　“开什么玩笑！大师每年只能度化十个人来生去往天道，凭什么让你去成为跳出生死轮回的永生人！”旁侧的居民们作势便要殴打他，而下跪的信徒也顾不上害怕，连忙跪行到老妪旁侧，抱着她的大腿说道，“大师，我无法去往天道一定是我心不诚的缘故，我决定了，我会把我从第三层带来下的积蓄全部奉献给我们的大家庭，用来添作功业的。”

　　老妪慈颜看着他，“我感受到了你的诚心，孩子，我想造物者他一定也是感受到了，但是很遗憾，来世转生天道的名额真的很有限。你也知道的，永生人们逐渐失去了生殖的欲望，现在第一层的新生儿已经越来越少了，每年转生的名额都是极其有限的。给了你，那么便会有另外一人失去。”

　　面对逐渐失神的信徒，老妪适时地点亮他的希望，“但方才我询问造物者时，他老人家告诉我说其实转生天道本该有你一个名额的，但是却遇到有人加塞，挤占了你的名额。如果那人及时意外死亡，想必他的名额也就给你空出来了。”

　　信徒先是暴怒，旋即阴狠狠问道，“他是谁？”

　　老妪微笑，附耳上前，低声咕哝。

　　说出了隔壁废弃工厂另外一位大师的名字。

　　信徒欣喜若狂，拜谢老妪后离去，而组织完集体活动的老妪也是离去，纷纷散去的信徒终于是腾出道来给许笙，不过当许笙继续行程的时候，却是有信徒拿着传单递到了许笙面前，“这位小哥，你好，请问你相信《六道》存在吗？”

　　“你好，我不信的。”许笙掏出手枪插入面前妇女不打算停歇的大嘴里，“我只信手里头这个。”

　　妇女吓得逃跑，许笙对准她的后背扣动扳机，一条水柱划出抛物线落在许笙面前。收起玩具水枪，弯下身拾起地上的传单，翻面才知道这传单正面是巴别塔公司的宣传广告，而北面空白处则被方才的妇女一笔一画描写上了她从老妪那里听课得来的心得感言。

　　《六道门》，这是他们“美好大家庭”的名字，在大家长亦即方才老妇的口中，世间众生皆有生死，死亡之后灵魂便会进入另一具新生肉体中体验崭新人生，人们在六个世界——也就是海底城的六个层中轮回往返承受人间痛苦，只有在第一层的天道中永生才能彻底得以解脱，而只要加入老妪的大家庭，便有机会收获来生去往天道的机会。

　　许笙磨挲着胡子拉碴的下巴看着之后的笔记，妇女详细描写了她眼中的六道。

　　第一层天道：永生人的居住地，只要来此便能收获永生。

　　第二层人道：给永生人打工的有钱人们居住的地方，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从人道坠落到饿鬼道的人越来越多了。

　　第三层修罗道：原本是叫作工业区来着，居住的原本也都是勤勤恳恳的工人，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们便喜欢将自己的肉身换成金属造的了。

　　第四层畜生道：农牧区，我来自的地方，不想去提，不想去想。

　　第五层饿鬼道：大师说我们在这里相遇全然是造物者冥冥中的安排！只要我们足够虔诚，来生便能离开这里去往天道成为永生人的说！！

　　第六层地狱道：大师也不想多提，似乎就在我们脚下的地底，只有最低贱的人才会去往那里，经常是被地火烧身尸骨无存……实在太可怕了。我一定要好好做好事，决不能坠落到那种地方去。”

　　许笙嗤笑，打算将传单揉成球后丢入一侧的排污沟里，不过想想方才的女人在这张纸上投注的心血便也作罢，将传单放在地上用金属管碎片压好，冷冷评价道，“不逢苦难，不信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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