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执棋人
第一章 (02-03)
雍国屹立百年,表面上维系着万国来朝的体面——西域的驼队载着宝石与香料穿街而过,江南的漕船塞满了供皇室享用的烟罗绸缎,科举放榜时照样有书生们哭着笑着重现“雁塔题名”的盛况。
可实际上,这看似强壮的身躯内里的筋骨却早已被蛀空,各式各样的势力盘根错节,所有人都将自己的目光放在了万人之上的位置,如同虎豹一般,紧紧地盯着那里,好似随时都要将最高位上面的人拉下来。
先帝临终前留下的“三权分置”的遗诏,本是想让太子、外戚与世家相互制衡,没成想成了如今的祸根。太子监国却无兵权,国舅爷手握京畿卫戍却被言官弹劾结党营私,五姓七家垄断了半个朝堂的官职,就连地方县令的任命都要先看他们的脸色。
皇帝不像皇帝,臣子不像臣子,受苦受难的,唯有最底层的百姓。受不了的百姓揭竿起义,钻进县衙里面讨要说法。蛮夷屡次侵扰边境,驻守边关的将领不知道换了多少次。
如此内忧外患的情况之下,朝堂愈发的动荡,反而大大助长了江湖势力,每个人都卧在阴暗的角落,推杯换盏交换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明面上却又是一副忠义正直的模样,所有人都戴上了虚伪的面具。
只是,数年来的鼠蚁横行,又哪里是那么好清除干净的。
寻常人家扫地,扫的是窗台上的灰,廊下的落叶,或是案几上不慎泼洒的茶渍。
但江湖与朝廷的屋檐下,藏着些更加难缠的东西。
饶是现如今的局面如此动荡,但总归是有专门对付这些人的法子的,只不过可能用上的手段不太能上的了台面罢了。
金陵城内最为繁华的地段有一间明心坊,它是整个大雍王朝最大的商会,绸缎庄、茶叶铺、粮行遍布大雍的各个角落,明面上,这是整个就连宫廷采办都要仰仗它的供货渠道,同时这里也是技艺最精的制造商,不仅仅是铁剑强弩,甚至还有机关人都是出自这里。
明心坊无所不能,只要你能够付得起价格,就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情。
相传明心坊的三楼只对尊贵的客人开放,那里能够满足他们的一切愿望,当然,代价也是非常之高的。
这是江湖之中众所周知的事情,可却没有人能把这个地方怎么样,明心坊的势力大到无法想象,或许得罪了他们,不知不觉间,自己的项上人头已经不知道去到哪里了。
至于这明心坊当今的掌舵人,更是神秘,抬手之间便能翻云覆雨,尽管是在这样一个女子生存极其困难的时代,她依旧凭借着自己在这江湖之上存得一席之地。
而这位掌舵人,是明心坊前任掌舵人的妻子,也就是我的母亲——冯雨汐。
如今的朝堂乱成这个样子,各方势力也是时候出手争上一争了,朝堂乃至江湖之上,马上就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暮春的雨丝裹着潮气,打湿了门前的青石砖,带走白日里的一丝尘埃。
我与母亲坐在梨花木茶桌旁翻看前两日的账册,母亲的红唇贴在青花白瓷茶杯上,细细品尝雨后的第一捧龙井,甘甜的茶水滚入她的喉间,清香回荡在唇齿间,倒是带走了雨天里的一丝烦闷。
母亲身着一袭白月白长袍,颈如白藕,柳腰纤细,一对酥胸丰腴饱满,衣袍之下的身形绰约,一双光洁无瑕的长腿交叠在一起,修长匀称,粉白娇嫩,抬腿间似是能看到衣裙下的光景,引人无限遐想。
母亲肌肤如雪,容颜姣好,面如桃花,柳眉宛如远山的黛色,一双凤眸漆黑如墨,明眸皓齿,朱唇一点绛红,鼻梁小巧挺拔,光是举手投足间,就带着高不可攀的疏离。
母亲垂着眼眸,纤长如同蒲扇一般的睫毛在眼下倒映出淡淡的阴影,清冷的眼眸透过窗棂,淡漠的看着撑着油纸伞行色匆匆的路人,正出神着,年轻的小丫鬟迈着小碎步走到了她的跟前,贴在母亲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哦,林大人来了。”母亲声音淡然,抬起眼眸看着容貌清秀的小丫鬟,狭长的凤眸中依旧平静,似乎对于林大人的到来早有预料。
“是,大人说有急事找您。”小丫鬟名唤烟罗,是从小就跟着母亲的人,容貌清丽不算出挑,但却是一等一的用暗器的好手,算得上是母亲亲手调教出来的人了。
“嗯。”母亲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账册递给我,葱白的手指轻点在有些泛黄的纸张上面,“将帐册上有问题的地方标出来。”
交代完,母亲便带着烟罗下了三楼,来到二楼专门接待贵客的包间。
林秋鹤已经在这里等候了好一会儿了,身为朝廷命官,哪怕已经身居吏部尚书,执掌百官升迁奖惩的大官,面对母亲,一丁点的不耐都不敢流露出来。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只见原本眉眼间还有些焦虑的中年男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他“腾”的一下就站起了身,堪称国色的女人如同画卷中走出来的仙子一般,惊艳了林秋鹤。
“民女冯雨汐拜见尚书大人。”母亲神色依旧如常,朝着面前的男子微微俯身,姿态谦卑,面容上却依旧是冷冰冰的模样。
林秋鹤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不知道要放在哪里,他把自己的手掌在衣袖上擦了又擦,连忙说了一句“冯掌柜不必多礼,快快请起”,然后才掏出一个羊脂白玉雕刻成的玉佩,递到了母亲的跟前。
母亲垂着眼眸,只是扫视了这玉佩一眼,便抬手接过。
接过玉佩尖,柔荑轻轻滑过林秋鹤的掌心,那柔软的手指轻抚过自己的掌心,滑嫩的触感让他忍不住身子一紧,抬眼满是希冀地看向母亲,似是在奢求与她更多的触碰,却在抬眼间被母亲的容貌惊了一瞬,眉峰如远山含黛,顺着眼尾轻轻扫下,恰好落在那枚羊脂玉上。她的眼眸本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映着玉佩的柔光,竟泛起几分琥珀般的剔透,羽扇一般的睫毛垂落,竟衬得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冯掌柜,可能看出这玉佩有什么蹊跷?”林秋鹤看得出神,他的目光落在母亲翻动玉佩的纤纤玉手上面,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思绪,他咽了咽口水,幽深的眼眸中倒映出母亲窈窕的身形,轻声问道。
“品质不错,上等货。”母亲将那玉佩捏在掌心握了握,描摹着上面的花纹,“敢问大人,这玉佩是宫里面的?”
“冯掌柜好眼光。”听到母亲的询问,林秋鹤笑了,眼中的赞赏丝毫不加掩饰,“贵妃娘娘赏给小女的。”
贵妃娘娘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早就听闻这位贵妃娘娘嚣张跋扈,仗着父兄的功绩和皇帝的宠爱在宫里横行霸道,只要是开罪了这位贵妃娘娘,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好下场。
母亲抬起眼眸看向林秋鹤,薄唇轻抿,略微沉吟一番,才开口询问:“林大人是想怎么做呢?”
听到母亲的询问,林秋鹤笑了,他一向是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完全不需要自己说出意图,对方就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
“宸贵妃母族势力庞大且专宠多年,引得人不得不忌惮几分,我想,也是时候该有新人来分一分宸贵妃的宠爱了吧。”林秋鹤抬手抚摸了一把自己不算长的胡茬,延伸里面满满的都是算计,可实际上眼底中却藏匿着对母亲的别样的情愫。
“而且小女前些时日在内务府领分例的时候,不小心领走了皇上特地为贵妃娘娘寻来的流光锦,冯掌柜您说,按照宸贵妃那嚣张跋扈的性子,怎么会轻易放过小女呢?还特地赏赐下来一块玉佩,实在是让人惶恐啊!”
林尚书的目光中透着疑虑,他的女儿虽然是庶出,但其惊为天人的美貌很快就被选秀官相中,已经入宫两年有余,而且圣上也有恩宠,对于宸贵妃来说显然是个威胁,她送来这块玉佩到底是示好还是另有所图亦未可知。
“嗯,三千两,林大人您会得偿所愿的。”母亲轻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地将白玉收进自己的衣袖之中,那双眼眸依旧如同秋水一般平静无波,“七日后,您会得到满意的答案的。”
“那便多谢冯掌柜了。”得到了想要的答复,林秋鹤满意地眯起了眼睛,瞧着眼前身姿曼妙的女人,他微微躬身,态度极为谦逊地作揖道谢。
“林大人您客气了。”面对林秋鹤的道谢,母亲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微微侧身躲过了林秋鹤的行礼。
江湖中生存的重要法则之一,与朝堂中人保持应有的距离。
感受到母亲的淡漠与疏离,林秋鹤也不恼,只是不着痕迹地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衣袖,就好像自己刚刚只是拂去身上的尘埃一般,随后他从自己的衣袖中掏出一张印着官印的银票,放在了桌上。
“那便等冯掌柜的好消息了。”说罢,林秋鹤便没有过多停留,他回眸有些依依不舍地望了母亲一眼,那架势好像是要将母亲的身形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脑海里一般,毕竟下一次再来到这里见到母亲,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大人慢走。”母亲将银票收起,起身送行,直到林秋鹤走出了房间,她才转身又回到了三楼的房间之中。
我正坐在木桌旁,按照母亲的命令,把帐册上面有问题的地方圈出来,泛黄的纸张上面画着红红的圆圈,明晃晃的很是刺眼。
“母亲。”见到母亲回来,我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将手中的账册递了过去,迎着她平静的目光,不知道怎的,我的心底总是有些紧张。
母亲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帐册,指尖在泛红的圆圈上停顿片刻,墨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圈得还算仔细,” 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漏了城西那笔绸缎庄的往来,再去核对一遍。”
我垂眸应下,指尖捏着朱砂笔微微收紧。方才烟罗姐姐来喊母亲的时候我也在,听起来,来人是一位大人物,我抿了抿唇,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询问道:“母亲,刚刚来的,可是朝堂的人?”
除了那个地方来的人,我也想不到会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烟罗姐姐的表情严肃,甚至还让母亲接待这么久了。
听到我的话,母亲翻手将那枚品质上好的玉佩拿了出来,羊脂玉在掌心泛着冷光。她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盘绕的滑温,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如今的朝堂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皇上宠爱贵妃,私下里却又要拿捏贵妃一族,倒是让咱们白白得了三千两白银。”
“林尚书也是个狠人,拿自己的女儿做诱饵,搞不好要出人命的。”母亲轻嗤一声,薄唇轻张,开合之间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可宫里的水太深了。” 我咬了咬唇,想起幼时听的说书先生讲过的宫闱秘事,“听说宸贵妃的兄长手握兵权,万一……”
“没有万一。” 母亲打断我的话,将玉佩塞进袖中,动作干脆利落,“我让你学的东西可学好了?”
“学好了,只是还没有用过。”我点了点头,哪怕面前的女人是生我养我的母亲,可是面对着她,我总是感觉有些害怕,那双澄澈精明的眼眸如同猎鹰的眼眸一般,只要盯着你看上一会儿,自己就好像是被看穿了一般,不由心生畏惧。
“拿去试试。”母亲指尖在玉佩边缘转了半圈,羊脂玉的凉意顺着她的指腹漫出来。她捏着那块羊脂白玉把玩了一番,忽然抬眼,墨色瞳孔里映着烛火跳动的光,将玉佩朝着我这边一推。
母亲的声音比玉还冷,眼眸中更是如同冰窟一般的寒冷,玉佩上的花纹在灯光下凹凸分明,我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玉面,就被母亲按住手背。她的掌心温热柔软,却又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母亲的指尖轻点在桌面上,发出“扣扣”的声响。
“按我教你的去做,把这玉佩淬了毒之后交予我。”母亲的声音淡淡的,犹记得数月前她把我丢给烟罗姐姐,让她教我用毒,那几乎是我懂事以来经历过的最难过的时光,日日与各种各样的毒物和毒药打交道,服下毒药又要靠自己解毒,如此反复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日,烟罗姐姐才得到母亲的命令将我放出来,如今,母亲竟要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我吗?
我低头盯着那枚玉,白洁的玉佩通体无暇,摸起来手感也是一等一的好,我的指腹在玉佩上面摩挲着,思索着烟罗姐姐交给自己的淬毒的法子。
“明日午时前弄好。”见到我没有吭声,母亲也没有催促我,只是下达了一道指令。
“我……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好。”见到母亲要离开,我慌忙站起身,有些支支吾吾地说道。
“做不好?”见到我犹豫,母亲冷笑一声,“做不好,那我们所有人都为你陪葬。”
说罢,她也不管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转身便离开了,直到母亲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那句冰冷的话语还回荡在我的耳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指尖再次触到玉佩时,那温润的触感竟让我想起烟罗姐姐院子里的蛇盆。
也是这样的阴雨绵绵的天气,烟罗姐姐捏着我的下巴灌下断肠草汁,告诉我:“解药在房梁第三块砖里,半个时辰内找不到,就等着肠穿肚烂”。
我摔断了腿才摸到解药,醒来时母亲正用银簪挑着条赤练蛇的毒牙,见到我醒了,她并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只是淡淡地说道:“毒这东西,要么驾驭它,要么被它啃噬,没有中间路。”
掌心的汗滴落在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知晓这是母亲给予我的考验,只是我真的能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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